我本该在午夜前回到家。可是一次晚点的航班和一块冷酷得近乎不可挽回的出发信息牌,让我在晚上十一点留在了车站,身边只有一只行李箱、一阵头痛和越来越强烈的被冒犯之感。售票窗口的男人以久经历练的眼力读懂了我的脸色,提到还有一辆去海边的旧夜班车仍在慢吞吞地爬行,“如果您不介意有人作伴的话”。我倒是相当介意,但还是买了票。
车里有柴油和橙子的味道。过道对面,一位老奶奶正以一辈子没错过一次换乘的人才有的沉稳剥着橙子,一言不发地把一半递给我。后排,两个学生引着一把破吉他走向某种近似旋律的东西,而司机仿佛把全人类的曲库都装在脑子里,在发动机的抱怨声之上哼着歌。过了最后一个郊区,我发觉自己那份被冒犯之感已经悄悄下车了。
凌晨三点,我们驶进路边一家只靠一根嗡嗡作响的灯管照明的小店,陌生人在那里把一大锅汤从一双手传到另一双手,仿佛我们已是几十年的邻居。随后,天亮前一小时,司机彻底离开了大路。“在我的车上,没有人会错过这个。”他宣告道,把车直接停在了悬崖边缘。我们下车走进寒冷里,看着太阳把自己从海里拔起,我们谁也没有开口。我晚了好几个小时才到海边,丝毫不曾悔改,怀里揣着我所拥有的最好的故事。